十六 夜光咖啡

颱風走了,風雨仍一陣大一陣小,程依香丟了件輕便雨衣給柴井康。

「妳瘋了嗎?」柴井康問:「我們要用走的?」

「用走的可以到,但我們還是開一段車好了。」

 

他們開車到大草原的盡頭,轉入一條小徑,路愈來愈小,盡頭,出現一個小洞穴。洞穴口,有盞微弱的小燈。

「燈亮著,很好。」程依香指著空地,「停那台車旁邊。」空地上已經停了二台車。

「不會吧?這裡真的有咖啡館?」柴井康真的很懷疑,四周全是荒山野草。

他們下車,衝向小洞穴。在洞穴裡脫掉雨衣後,程依香說:「拿出手機。」

「幹麻?」

「手電筒。」

「什麼?」

程依香突然正經地看著柴井康說:「接下來,這一段路很黑、很暗,深不見底。你信得過我嗎?」

柴井康笑著說:「應該是,妳信得過我嗎?」

「走吧。」

 

程依香走在前面,洞穴很窄,只夠一個人通行,而且是往下走。四邊都是山壁,走一小段路後,柴井康停下腳步,喊到:「我的天啊,不會吧!」他用手機照著他摸到的東西,「這真的是……鍾乳石?」

程依香笑著說:「我們現在是在海底,以前的海底。」

「哇,太酷了!」柴井康整顆心都興奮了起來。

「前面還有更漂亮的。」他們繼續往前走,程依香說:「可惜被盜採了很多,你看……」她停下來,用手機照著牆面,一道俐落的切口把鍾乳石切斷了。

「天啊,太可惜了,這都沒人管嗎?」

「這裡屬於原住民保護區,按理說,應該受到保護,但政府並沒有播經費和人力給原住民。邊城的原住民已經愈來愈少了,願意留下來的,大家都只想平安過日子。」

「那妳怎麼進得來這樣的地方?」

「我們剛才進來的地方,還不屬於原住民保護區。」

「但這裡就是了。」

「沒錯。」

「妳怎麼有辨法知道這樣的地方?」

「呵呵,跟你說,這才是咖啡謎啊。」

「你別調我味口了。」

柴井康幫程依香拿手機,讓她攀上一顆大石。程依香邊爬邊說:

「我沒有騙你,我是說真的。當我第一次來的時候,我心中的感覺就是這樣。咖啡似乎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,像一條長長看不見的線,能把你和一些原本該在一起的事串連起來。當你找不到這樣的東西時,你會有失落感,永遠的不滿足,即使生活一切看似沒有問題,你也會覺得好像少了什麼。你會覺得世界不是跟你同一國的。你會找不到眼神該放的地方。但有一天,你連上了!找到了!打通了!妳愰然明白,原來問題只有一個……」

「什麼?」

程依香接過柴井康的手機,讓柴井康爬上來。

程依香說:「當你喝錯咖啡,就遇不到對的人。當你去錯咖啡館,就找不到咖啡謎。只要一杯對的咖啡,就夠讓你找到自己的同類,找到和你同一個世界的人,找到一種你一定知道的……」

柴井康喘著爬上來,小小的空間迴盪著彼此的呼吸聲,程依香把手機還給柴井康,柴井康接手機時,握住了程依香的手,喘著問:「一定知道的什麼?」

程依香沒有拒絕,她輕輕地說:「歸屬感。」

黑暗中,無法看清對方,就在柴井康的唇,快碰到程依香的唇時,她從他胸前掉下去了!

 

「滑下來!」程依香喊著。

柴井康心想,這女人真是瘋了!

他吸口氣,滑下去。當他站起來時,看見程依香正和一個沒穿上衣的男人抱在一起。他胸口一緊,滑了一跤。

「很好玩吧!」

程依香對柴井康介紹那個沒穿上衣的男人,「這是大麻。」

大麻一把抱住柴井康說:「歡迎光臨,夜光咖啡館!」

柴井康整個人呆掉了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
程依香問:「怎麼了?」
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柴井康站起來看著大麻,結巴地說:

「你……你就是那個開咖啡車的!」

大麻拍拍柴井康的肩膀,「哈!原來是老客人啦!」摟著他進了吧台。

 

夜光咖啡館,營業時間:午夜零晨到六點。老闆大麻,五十五歲,活力充沛,留著長髮和性感小鬍子,走彩色頹廢風,喜歡衝浪,身上永遠混著海水和汗水的味道。他還有一台花俏的三輪車,賣咖啡兼載觀光客。他是邊城少數血統純正的原住民。

柴井康提起十多年前喝過他的咖啡:「那是我喝過全邊城最好的咖啡!但那之後,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。為什麼?」

「老弟,因為我開了這裡啊!」大麻指著夜光,「我哪有時間去開三輪車啊!」

「呵呵,他還是有在開三輪車的,」程依香取笑他說:「我和大麻第一次相遇就是在他的咖啡車。」

「奇怪,多年來,我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你?」柴井康說:「我記得那杯咖啡很濃、冰的,很小杯,但過癮的香純。」

「那是他的招牌,也是唯一的選擇:邊角咖啡。」程依香說。

 

大麻對邊城的事無所不知,精通海洋學、氣候和天文地理。說起話來有聲有色,表情豐富,說唱俱佳。

程依香開心地跟柴井康說:「有一次,大麻看著外頭雲,跟我賭五分鐘分這裡就會下雨了,果真一會兒就下起大雷雨了。」

她打了個噴嚏,接著說:「又一次,大麻約我晚上出來。我問:去哪?他說:妳來了就知道了。」

「那時候,她還不是很信任我。」大麻對柴井康解釋,「所以我要測測她」柴井康轉頭揪了程依香一眼,因為她也測過他。

程依香微微一笑,「那晚是我在邊城十年來,第一次看到海上升明月。邊城的東海,農歷十七,只要天氣夠好,就能看見月亮由海上升起。」

「那還只是前奏而已。」大麻很得意對柴井康眨眨眼。

程依香繼續說,「看完海上升明月,大麻問我:今晚有事嗎?」

大麻不懷好意地說:「我跟她說,要帶她去一個神祕的地方,只有我信得過的人我才帶去。」柴井康聽得心有點緊。

程依香笑著說,「我問他:為什麼信得過我?」

大麻說,「我說:因為妳懂咖啡。」

程依香問柴井康說:「他都這麼說了,我能不信他嗎?」

大麻說,「我跟她說:我要帶她去一個很黑,深不見底的黑洞裡。妳怕不怕?」

柴井康故意看著程依香說:「她應該不怕吧?」

程依香說,「不。我說,如果他真的那麼壞,就煮不出那麼好喝的咖啡了。」

大麻嘆了口氣,對柴井康說,「你看,這樣的女人,你能不愛嗎?」

 

接下來的時間,柴井康被夜光咖啡館的冰箱迷住了。夜光只賣冰咖啡,全是單品。這裡有各式各樣二手小冰箱,每台小冰箱打開來看都是景點,都正在冰滴著不同種類的單品咖啡。柴井康像個孩子似的打開每個冰箱,每種冰滴他都想喝,和大麻一直討論冰滴和冰釀的不同處。

 

大麻說:「有的喝起來像威士忌,有的喝起來像紅酒,各種酒香酒氣都有了,但就是:不是酒。哈哈!不會醉,反而愈喝愈清醒。這就是夜光強大魔法所在!清醒是為了:守夜捉賊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柴井康還沒問完,大麻突然被朋友叫走了。

程依香替大麻說明夜光的由來:「大麻他們最早來這裡,就是為了捉盜鍾乳石的人。因為守夜很累,又不能睡、不能喝酒,只好改喝咖啡。大麻發現冰滴咖啡原來有酒的風味,就瘋了似的愛上了冰釀和冰滴咖啡。漸漸地,這裡成了聚集地,大家在這守護自己的土地、守著夜,守著,一滴一滴的咖啡,……」程依香突然眉頭皺了起來。

「怎麼了?」柴井康問。

程依香看著大麻說:「這裡什麼都好,就是有一點我不太習慣,希望你會習慣。」

這時,大麻拿了二大杯冰咖啡走過來。

夜光的冰滴一杯是三百,約五百西西。但通常不會一個人喝完,因為這裡的遊戲規則是:來的人都要點一杯,但要和大家一起喝。意思是說,你也會喝到別人的,而你的也一定要讓別人喝。喝別人的表示信任,給別人喝表示分享。

「這杯給妳;這杯給你。」大麻把咖啡給了程依香和柴井康。

程依香拿起來,喝了一口,便堆到柴井康面前。

柴井康看了一眼就明白了。他二話不說接過來喝了一口,交給大麻。

大麻開心地說:「哈哈!聰明!我就知道你懂。好!你是自己人了!」

在夜光,杯子共用是一種信任和分享。也許因為這個小小的遊戲,店裡的氣氛總是熱情激昂。這裡不像咖啡館,那些冰箱讓這裡感覺更像個家。程依香覺得如果她是男人,一定會常來這裡。她第一次來夜光那夜,是她第一次真實感受到自己有屬於邊城的感動。那是她在邊城十年來,從未有過的感覺。那種肯定、確認的感覺,就是她對柴井康說的:歸屬感。

 

柴井康那晚真是樂開了!首先,他發現大麻就是他找了十多年的那個咖啡車主人。接著他和其他客人也喝開了。大家交杯了一整晚,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喝醉了。柴井康在喝了一口威士忌口感的冰釀咖啡後,感動到無法言喻地狠狠吻了程依香!程依香還來不及回神時,他就和大家唱起了張雨生的歌來。

「手裡沒有煙,那就劃一根火柴吧去抽,你的無奈,去抽那永遠無法再來的一縷雨絲,喔,在你想起了我以後,哦……」

 

程依香並沒有加入交杯狂熱中,她不是很習慣大家用同一個杯子,但她喜歡這樣的氣氛。在大家嗨翻的氣氛中,她的心裡也很嗨。

她坐在桌子的一角,看著那個狠狠吻她的男人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跳得很兇,根本就快跳出來了!但她眼皮卻十分沈重,再幾個小時,他就走了,再也看不到他了。她想抓住柴井康,但抓不到。她想叫他別走,卻連開口的力量都沒有。

 

天亮了。

客人,一個一個散了。

柴井康一回神發現,程依香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
他搖了搖程依香,發現她全身冰冷。「喂,妳還好嗎?」

程依香說:「我好冷。」

「好,我們回去了。」柴井康扶程依香站起來,才走出一步,程依香就昏倒在柴井康懷裡。柴井康大叫:「大麻!」

大麻送朋友出去後,進來問:「怎麼啦?」

「醫院!你有沒有車子?」柴井康問。

「車子?咖啡車可以嗎?」

「咖啡車?」

 

柴井康抱著程依香,坐上大麻的三輪車,直奔邊城醫院。山路顛簸,水花四賤,到醫院時,柴井康和大麻兩人混身都是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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